文 | 王天龙
最近这两年，小鱼发现国产悬疑剧都松弛下来了。
《低智商犯罪》里，王骁演的警察靠“锦鲤体质”吟唱破案；《树影迷宫》里，尹昉演的徒弟赵赶鹅是呆头鹅，破案得靠路边一条狗狂吠获得启示。笨贼、乌龙、躺赢的神探轮番上场，悬疑剧的紧绷感可不就被一点点卸掉了。
但从宁波到北京，松弛从南方扩散到北方，国产悬疑大户——东北，却还在板着脸。从《无证之罪》到《漫长的季节》，镜头对准的永远是下岗潮中轰然倒塌的厂区，以及那些被时代车轮碾碎后选择沉默的父辈。以至于，观众习惯了这种苦大仇深的极寒叙事，甚至将其视为某种不可撼动的类型美学。
直到最近《余红旧事》出现，终于打破了这种枷锁，小鱼愿称之为“东北奇情版聊斋”，在这个国庆档跑成了最具观众缘的独苗，看过的无一不说过瘾。故事的开始，是在林场工作的刘阳（张哲华饰演）偶遇黄皮子后，反杀同事逃回了铁城。紧跟着，铁城的余红广场冻死了一个男人，刘阳的姐姐刘娟负责查案，意外牵出一桩桩罪行。
《余红旧事》
但与其他东北悬疑剧最不同的，是《余红旧事》梗之密集，连犯罪都有着独特的黑色幽默，硬生生把东北叙事从历史的悼词里给拽了回来。比如悬疑片里的经典冻毙男尸，在此处的作用不是吓人，是主角口中像冻梨一样待化冻的日常待办事务；杀夫或者杀人也不再是一个沉重选择，它可能只是一条没绑紧的老秋裤。主角团们过命的交情藉由喜人天团展示，过命其实就是过粪——他们都进过真粪坑。
经由大碴子味儿的剧情和语言，《余红旧事》给观众带来了一件新鲜体验，那就是让荧幕上那个肃杀冷峻的东北，终于和大众记忆里那个张嘴就带韵脚、热气腾腾的东北合流了。五月《低智商犯罪》播的时候，小鱼写过悬疑剧男主不必再吃苦。现在连东北也不用了。
第一次在悬疑剧里看东北弹舌
《余红旧事》的黑色幽默，是从王佳佳饰演的刘娟扮神婆跳大神开始的。
《余红旧事》
刘娟查案卡壳，为了诈嫌疑人，她换上花棉袄，撒米、翻白眼、掐指头，嘴里念念有词“北风卷来呀婴儿笑，报应锁链啊冻土爬”，活脱脱一个黄大仙附体。嫌疑人还真信了，倒豆子一样把作案手法全交代了。一个执法者靠装神弄鬼破案，这搁在别的悬疑剧里叫“不务正业”，但在余红广场一切皆情有可原。
镜头一转，刘娟前夫孙正欠债跑路，把四岁的女儿芊芊从广州送到铁城，直接丢给她。粤语对东北话，俩人像两台收音机对不上频。后来刘娟教芊芊说普通话，从“点头yes摇头no”开始教，教着教着硬是变成了东北rap。观众在弹幕里刷“余红广场有自己的多邻国”。
《余红旧事》
蒋诗萌演的神婆万秀华，脖子系条纱巾像三文鱼，不穿道袍不拿拂尘，有人来算命她就信口胡诌说两句，没人来她就嗑瓜子晒太阳，一改往日悬疑剧里女人的苦情形象。
但万秀华的弹舌那就不是刘娟那种生活把式的了，连哄小孩嘴里念的还是那套做法事的调子，什么我的老仙啊用目瞅啊留神扬，奈何桥不远在面庞啊……听得小鱼一愣一愣的。当然弹舌技能也有失败的时候，万老师也有忽悠客户弹到一半被甩打耳刮子的时候。只能说老铁，弹舌虽好，还是不要太秀儿。
一直以来，大家印象中的东北和荧幕上的东北之间，存在一个巨大的落差，那就是现实的热气腾腾和影视的寒冷肃杀。小鱼觉得，《余红旧事》就新鲜在把这个落差给填上了，让两个世界的维度终于对齐。
比如马伊琍饰演的陈红，因不堪忍受家暴，打算买老鼠药杀夫，结果遇到摊子上的广告外放“老鼠克星效果好，精选材料配得妙，无色无味真环保，尝一口命难逃，大小耗子全报销。”诸君听到就知道她杀夫肯定要失败，这么诙谐怎么可能谋杀成功。就如同你很难想象隔壁街口卖酸菜大骨的大姨是连环杀人凶手。
《余红旧事》
过去悬疑剧里的杀夫，要么是精密布局一步步收网，要么是血泪爆发一刀毙命。但《余红旧事》里的陈红，前后策划了五次杀丈夫李德武，但全部翻车。
下老鼠药，买的是假药。拿秋裤勒脖子，勒到一半对方呼吸暂停，以为人死了，松手之后他又喘上了。往被窝里放毒蛇，不料蛇被人拔了毒牙。找人开车撞，情夫兼司机半路手抖打偏。雪夜把人拖出门冻死，司机心生畏惧又给送了回去。潘金莲一碗药就办成的事，红姐折腾了五回。
而就在观众以为杀夫终将失败的时候，李德武又因不慎踩在地上没扫干净的黄豆，后脑着地直接摔死了。至于黄豆是谁扔的呢，自然是咱们靠弹舌业务混吃混喝的万老师。余红广场的一切就这样形成了闭环，甭管是不是合理吧，存在即合理。
《余红旧事》
从东北女人们的日常生活到被迫买凶，余红广场不再是某个涉及罪案的景观，而变成了真实地理坐标，其中的人们就在那生活。而作为小城市的生活，本就具有着一些大城市未曾想象过的灰色角落。《余红旧事》选择的就是擦亮这些角落。
生活流悬疑这几年成了国产剧赛道的新宠，而这一创作手法最重要的，就是把叙事的重心从案件本身转移到日常生活和人物命运上。爱奇艺这两年做生活流悬疑，路子其实很清楚。先是《树影迷宫》在悬疑的壳子底下装上了老北京胡同的市井气，然后是《低智商犯罪》用极致的荒诞喜剧证明了观众并不排斥在悬疑剧里笑。
到了《余红旧事》，东北人的small talk是天赋，押韵是本能。当年《无证之罪》立起冷峻东北，如今迷雾剧场走到第六年，自己把这页翻了过去。这套打法在别处要靠编剧造乌龙，从头搭建一套荒诞逻辑才能稳住，到了东北，连嘴都是现成的了。
铁城女人图鉴
如大家所知，这部剧原著依然来自东北之子班宇，然而据小鱼了解，原著和作品应该说已经两模两样了。
从剧名的更改开始，《余红旧事》就注定了与传统男性叙事的彻底决裂。原著小说的名字叫做《于洪》，本质上是一个带有地缘色彩的地名，而剧集将其正式更名为“余红”，听上去更像是一个鲜活生动的女人名字。
小鱼印象中，东北悬疑的主角总是男性，因背负着某个心结而执拗的追凶，在冰天雪地里死磕。《无证之罪》里的法医骆闻，妻女失踪后自己得了绝症，全程面无表情查案，最后死在荒凉雪地里；《黑土无言》里，陈建斌和胡军两个老男人之间的审讯和对峙，撑起了整部剧的张力；《漫长的季节》的王响是桦钢的火车司机，儿子死了、老婆死了、厂子倒了，二十年如一日追着案子不放。
这些男性主角组成东北lose联盟，看一次是东北伤口，看多了就觉得这种男性叙事实在乏善可陈。观众也只能陪着这些失意的男人，在时代的废墟里哀悼了好多年。到了这个国庆档，《余红旧事》则毫不犹豫地把舞台的中央腾了出来，将叙述主体换成了生猛的女性。
东北女性的活力自不必多说，小鱼想特别讲一下的是，这部剧里对“潘金莲”式女性的重写。《余红旧事》里主要的女性角色们都并非完人，甚至某种程度上是道德上的灰色人物，但也因此展现出了不一样的光彩。
譬如长期遭受家暴的陈红，身为害者的同时，她没有默默忍受，而是选择和老公的司机发展私情。小鱼觉得，这怎么不是一种对家暴老登的精神报复呢？咱红姐不但征服了小白脸的身体，还试图买凶杀人，一鼓作气再而三，三不竭。其生猛可想而知。
《余红旧事》
而在一代小白脸撂挑子跑路之后，红姐继续boss直聘男主刘阳，用钱权交易把他训成了听话的小奶狗。白天做司机，开车、跑腿、记账，拿一份工资干一份活，到了晚上，又去红姐长包的酒店套房暖床上钟。可谓任劳任怨，被网友赐封号顶级“牛马鸭”。
而就像所有的世情小说一样，《余红旧事》在改写潘金莲式的人物时也分了主配，莎莎美发屋的王萍就是陈红的配。某种程度上她的命运是陈红的反转。虽然有个疼她爱她的老公，但迫于生计，王萍不得不做皮肉生意。就如陈红所说的，“洗头房那个鸡，那么脏，她老公把她宠的呀。就我没有。我到底差哪了？”
《余红旧事》
陈红的生猛，是身心都生猛，不甘于命运，只不过被不爱自己的老公蹉跎了半生。王萍则是污浊之中心灵清白，虽然迎来送往，但始终从一而终，最后关掉了美发屋，跟老公开了一家小餐馆。铁城的女人们，各有各的泥潭，也各有各的活法。
而这部剧里的其他女人，同样也不太符合道德要求上的“洁”。郝洁虽然名字里就带洁，但她对刘阳从始至终只有利用。为了三十万换肾的救命钱，便毫不留情的把刘阳推到了陈红的身边。郝洁的妈妈则是与刘阳的父亲纠缠不清，在被家庭彻底吞噬前，享受了一次极其自私、但也极其真实的求生与放纵。
在看《余红旧事》的时候，小鱼最喜欢的一个镜头是刘阳第一次拿着刀子要挟陈红，结果咱红姐听说是这个小年轻卸了李德武的手，突然柔情发作，一把将他搂下亲了，镜头上则转出一轮明月。要小鱼说，这足以和《白鹿原》野地里田小娥那一场激情戏媲美，因为展现的都是女人的强悍生命力。
人们开始迷恋现世报
离开了沉重的父权叙事，如今支撑着这个新东北悬疑运转的底层逻辑究竟是什么？小鱼觉得，答案是因果报应，而且必须是这辈子当场就能兑现的现世报。
拿男主刘阳的经历来说，第一集他还在林场巡线，撞见偷猎的同事，被一扳手砸晕扔进火场。转眼他就爬了出来，果断把三个害他的同事直接干掉。回到铁城，遇到罪魁祸首赵长友，话没说几句，观众还没反应过来，赵长友也在刘阳手底下一命呜呼了，化身人形冻梨。
《余红旧事》
从最初的受害者一步步滑向冷酷的凶手，刘阳给陈红当过司机、做过情人，最终还是被自己的亲姐姐大义灭亲亲手送进了高墙。什么主角光环、侥幸心理，在《余红旧事》这部剧里通通失去了效力。怎么说呢，小鱼觉得本剧最高法则就是六个字：请苍天问忠奸！
陈红也一样。她被李德武家暴十几年，公婆装瞎，虽然杀夫历经五次失败，但最终李德武还是死了。而老公一死，陈红就火速接手公司，经营得风生水起。再后来，她特意把瘫痪的公公接来参加自己和刘阳生的孩子的满月宴，对他说：“不管是什么果，头是你起的，你就得受着，这就是报应。认命吧，兴许还能多活两年。”简直不要太爽。
至于大家为什么迷恋现世报？小鱼觉得一部分原因是观众被短视频和微短剧喂出了脾气，没有耐心看冤无头债无主那一套了，不是不报那就立刻报。另一部分原因，在于《余红旧事》的现世报放在东北这个地方，又另有一番奇情。
《余红旧事》
东北民俗里本来就有一套因果报应的叙事传统，黄皮子、跳大神、算命看相，这些东西在铁城人的日常里不是装神弄鬼，是过日子的一部分。要说全剧最妙的，就是万秀华那句台词：“这地方像大香炉，来了个外地的要立棍，立棍就得烧三根香，一根香一条人命。”后来赵长友、东哥、李德武三个人果然接连出事，句句应验。
不过因为这里是迷雾剧场，观众可以两读。犯罪心理学上，刘阳被扔进火场后反杀三人，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，他后来接连杀人，是透过凶案寻找某种扭曲的安全感。你说这是命也好，是巧合也好，是长期压抑之后的某种必然也好，都能解释得通。
民俗上，黄皮子在火场里看了刘阳一眼，刘阳后来说自己“早就死了”，这就是黄皮子报仇，因果循环。跳大神撒的黄豆要了李德武的命，这也是东北人常说的“该着！”广场上的三根香一根一根兑现，给观众留足了民间传说般解读空间的同时，也喂饱了大众对于一个“善恶有报、账目分明”的世界的朴素渴望。
在小鱼看来，这种爽感恰恰是中长剧才能给的，短剧没有这个耐心，也没有这个空间。短剧的现世报是直给的，恶人下一秒就遭殃，观众爽完就完了。《余红旧事》的现世报是让你细琢磨，咂巴味儿，二刷的时候惊觉第一集万秀华就把结局说明白了。都是做爽剧，中长剧的后劲儿就是会比短剧大得多，因为情绪那张弓一开始就拉得更满。
《余红旧事》
整部剧的结尾，万老师坐在即将拆迁的余红广场里敲响破鼓，旧时代的余音随风飘散。刘娟决定把前夫的女儿芊芊留在身边照顾，陈红抱着自己跟刘阳生的女儿去上户口，父亲那栏填了“无”。就跟剧透似的，东北悬疑的下一代，是个跟妈姓的女孩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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